1997年7月,香港回归祖国。那个夏天,12岁的逯遥走进清华附中的校门。每天上学放学,他都要穿过郁郁葱葱的清华园。年少的他未必能真正读懂“自强不息、厚德载物”这八个字的分量,但那片园子的气息——老图书馆窗前的灯火,荷塘边的晨读声,老教授们从容踱步的背影,就像看不见的水流,悄悄浸润着一个少年生命里最初的河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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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1997级、高2000级校友逯遥的知识产权法官之路
清华附中始终以“自强不息、厚德载物”为校训,百余年来未曾改变。在逯遥的中学时代,“题海战术”正蔚然成风,但附中始终践行素质教育,坚守着全面发展的教育理念。逯遥从小体型偏胖,体育一直不太好。老师没有只盯着他的文化课成绩,反而每次下课都催着他出去锻炼。附中的操场上有一种独特的氛围,运动不是为了考试分数,而是成为中学生活的一部分。即便到了初三、高三课业最繁重的时候,他仍然常常和同学们一起打篮球、踢足球、游泳。多年后回忆起中学时光,脑海中翻涌的都是明亮的、带着青草气息的画面,那是附中给他最好的成长礼物:在重压之下依然葆有对生活的热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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逯遥参加高中辩论赛(右三)
真正让一颗种子在心里扎根的,是高一时年级组织的那场辩论赛。辩论台上的逻辑拆解与思辨交锋、将观点融入情感去打动听众的表达方式,让他第一次隐约触摸到了法律这门学科的脉搏。他开始觉得,法律是一件有意思的事情。它既是语言的技艺,又是关于公正的学问。
2003年春天,非典突如其来。高考复习最紧要的关头,学校停课了。每天攀升的死亡人数,让这个平日里埋头做题的高中生开始思考一个同龄人很少触及的问题:死亡。他至今记得班主任赵谦翔老师当时的话:“死亡像太阳一样,让人不敢直视。”但赵老师告诉他们,正因为如此,我们才要去思考死亡,思考我们要度过怎样的一生。
高考前不到两周,疫情好转,他们终于返校复课。但逯遥的成绩已经明显下滑了。即便正常发挥,他与清华大学的录取分数线之间,也还有一段需要跨越的距离。高考前一天的晚上,赵老师打来了电话。第一句话就让他心中一震:“逯遥,现在不要想着一定要考上清华了。”“因为这个结果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你们都是清华精神的传承人。”那天晚上,老师和他谈了很久。放下电话后,一种从未有过的力量在他心里升腾起来。许多年后逯遥才真正意识到,“自强不息、厚德载物”这八个字早已刻进了他的骨子里,成为此后每一个人生节点遇到挫折时,那股从身体深处涌出来的力气。
那年夏天,他没有继续留在清华园,但他带着清华精神,踏上了另一条路。受中学时对法律萌生的兴趣牵引,他考入中国政法大学。本科四年,他听过的讲座比上的课还多。宿舍床头放着一本《牧羊少年奇幻之旅》,书里那句话成为他心中默念的箴言:“当你想要某种东西时,整个宇宙会合力助你实现愿望。”大三那年,他决定考研——目标,依然是清华大学。那段时间,他在实习与复习之间忙得“昏天黑地”,最后如愿以偿,师从张卫平教授。这一次,他用四年的跋涉,亲自走进了那座曾以为失之交臂的校园。
十年磨一剑
2009年,逯遥从清华大学法学院毕业。立志当法官的他,只报考了北京市第一中级人民法院的公务员,没有寻找其他出路。很幸运,他被录用并分到了民五庭——知识产权审判庭。研究生学的是民事诉讼法,感兴趣的本是家长里短的民事纠纷,面对的却是专利、商标、著作权这些专业门槛极高的领域。逯遥承认,自己起初是茫然的。更让他意外的是,刚工作半年,他就成了一名内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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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3年前后,当时的逯遥被淹没在无数本案卷中
所谓内勤,就是包揽全庭的信访、调研、信息宣传、司法统计、分发邮件等职能性工作——什么都要做,唯独不做审判。那段“不堪回首”的内勤岁月,他干了整整四年半。最难忘的是工作第二年的元旦节后那天:庭里所有同事结束了全年的结案任务,终于可以松口气了;他却从立案庭拉回了新立案的1800多件一审案件。为了完成当月的司法统计,他加班加点,将每一条案件信息逐一录入数据库。那个深夜,他坐在电脑前,忽然有些迷茫——自己一路走到这里,明明是为了当法官,可怎么离心心念念的法庭越来越远了呢?可转念一想,考研的艰辛都熬过来了,眼前的这些,又算什么?
2012年,他被任命为助理审判员,但依然专职做内勤,只审理数量不多的简单案件。2014年底,伴随新一轮司法改革大幕拉开,全国首家知识产权专门法院——北京知识产权法院成立,作为司法体制改革中第一家实行法官员额制的专门法院,承担着集中审理全国商标、专利授权确权行政案件的重要职能。逯遥选择调入这家法院工作,这意味着,他必须从一名已经取得任命资格的助理审判员,重新“归零”,成为一名法官助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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商标无效行政纠纷案庭审现场
法官梦,离他那么近,又那么远。有人劝他,你当过法官,又退回去当助理,值吗?他只是笑笑,没有多说。心里想的是,自己只是暂时离开审判台,终究会回来;何况,他是真的喜欢知识产权审判。
在北京知识产权法院,他先被分到了立案庭。每天早上八点,先去大厅处理前一天收到的邮寄起诉材料;九点整,准时坐到六号窗口前,笑迎八方来客。立案窗口的工作琐碎、重复,却又是当事人走进法院时遇见的第一张面孔。在导诉接待中,他累计接待了各类来访人员五千余人次,积极化解纠纷,不止一次收到当事人的锦旗和感谢信。
有很长一段时间,逯遥不太好意思和母校的老师、同学联系。他觉得自己似乎停滞了,没有值得称道的业绩,反而一再“原地踏步”。直到一次偶然的机会,清华法学院邀请他回学校担任“理律杯”模拟法庭比赛的评审。那一届比赛,他聆听了每一场庭辩,在赛后点评时侃侃而谈:证据链的构建、请求权基础的辨析、争议焦点的提炼……每一个环节他都条分缕析地给出意见。点评结束,台下总能响起雷鸣般的掌声。组委会赛后反馈,他是学生们最喜欢的评委之一。他忽然意识到,自己打了多年交道的那些“杂事”——信访、调研、司法统计、窗口接待……原来早已在不经意间,转化成一种扎实的专业嗅觉和裁判洞察力。正如他自己后来总结的:“得先把自己会做的事情做好,未来才会有做自己想做的事的机会。一步一步来,别着急。”那段日子里,他也曾有过心态消极的时刻。清华精神的底色和老师们的谆谆教诲,成了他穿越低谷的力量。“人光靠努力是不能轻易成功的。”他说,“能做的,就是放平心态,坚持做自己认为对的事。总有一天,梦想会照进现实。”
2019年底,在做了整整五年法官助理之后,逯遥终于成为一名员额法官。从清华毕业到重返审判席,正好十年。十年,足够让一个毛头小伙蜕变为沉着的法官,也足够让一个懵懂的少年真正读懂什么叫“自强不息、厚德载物”。
为创新划定边界
如今,逯遥已是北京知识产权法院审一庭的一名成熟法官。他承办和参与审理了大量知识产权案件,覆盖商标、专利、著作权、不正当竞争等领域,多起案件在业内产生了广泛影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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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读《民法典》
近些年,逯遥审理了多起在业内产生较大反响的知识产权案件。疫情期间,他通过线上庭审妥善审结了一起引发全网关注的“老字号”商标纠纷案,庭审直播吸引了近1500万网友在线观看,依法保护了老字号品牌的合法权益,并通过媒体深入浅出地向公众普及了老字号知识产权保护的理念。他还审理了一起社会关注度极高的商标侵权及不正当竞争纠纷案,依法认定被告构成“全方位”品牌摹仿,并适用惩罚性赔偿,判赔金额超千万元,传递出对“真创新”要“严保护”的司法导向。此外,他承办的一起传统嫁衣著作权纠纷案,在保护原创设计的同时,兼顾了对公有领域素材的合理使用,为“新国风”潮流下如何平衡文化传承与创新保护提供了司法范本。这些案件先后入选北京法院知识产权保护年度十大案例,也获评AIPPI中国分会版权十大热点案件。对于这些成绩,逯遥很珍视,却不愿多谈。他更在意的,是每一个案件能不能在最细微处查明事实、在最关键处准确适用法律,让每一个当事人能真正感受到真公平正义。
从业多年,逯遥深知知识产权审判的分量。“知识产权法官不仅是在解决个案纠纷,更是在为创新划定边界。”他说,“商标领域的‘傍名牌’‘搭便车’,著作权领域的抄袭剽窃,专利领域的技术侵权——每一个案件看似是企业之间的博弈,背后保护的,是整个社会的创新活力。一个好的判决,就是在告诉全社会:创新值得保护,每一种凝聚了智慧和心血的创造成果,都应当得到法律的尊重。”
法官的温度
近年来,人工智能技术突飞猛进,各行各业都在问同一个问题:人工智能会取代我们吗?司法领域也不例外。逯遥对此有自己的思考。他高度关注这一趋势,也积极尝试在工作中借助人工智能工具辅助审判。他所在的北京知识产权法院,自2023年5月起全面推进电子卷宗全流程随案同步生成和深度应用,所有案件均实现电子化,网上立案率已达94%,在线庭审率超过85%,电子送达覆盖率位居北京法院首位,技术已深度融入司法工作的日常。但他始终坚信,人工智能替代不了法官。理由很朴素——“因为硅基生物不具备碳基生物的温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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逯遥到河北省张家口市宣化区洋河南镇二台子小学,开展一场以“首互未来e起成长”为主题的普法教育活动
在他看来,法官最根本的工作,不是在法条中检索匹配的规范,也不仅是运用逻辑规则推导出恰当的裁判结论,而是理解人,从而解开人与人之间的心结。理解原告为什么愤怒,理解被告为什么委屈,理解一部传世之作背后创作者倾注的无数个日夜,理解一个商标背后可能承载的几代人的心血与记忆,理解一项发明创造里凝结的那些失败与等待、那些不眠的夜晚和黎明。“人的执着、情怀,还有坚韧不拔的意志,这些东西是AI没有的,就像再精确的算法也无法预测出,一个人在最艰难的时候还能挺多久。”这句话,说的不仅是人工智能,也像是在说他自己。
路遥知马力
《牧羊少年奇幻之旅》里那句箴言,逯遥至今仍记在心里:“当你想要某种东西时,整个宇宙会合力助你实现愿望。”考研那年,他把这本书放在案头,翻了一遍又一遍。多年以后他明白,那句话不是教人空等好运降临,而是说,当你真诚地朝着一个目标前行,路会自己从脚下生长出来。
从附中那个在辩论台上第一次触摸法律脉搏的少年,到清华园里的青砖学堂;从高考那年没有实现的清华梦,到四年后用考研的录取通知书终于抵达;从一名连案子都碰不着的内勤,到手执法槌、判出标杆案例的知识产权法官。一路上,有过彷徨,有过等待,有过自我怀疑。但回过头看,那些“不是那么光芒灿烂,甚至有些灰暗的时刻”,恰恰构成了人生中最厚重的部分。
道阻且长,行则将至;行而不辍,未来可期。他是一名知识产权法官。他保护创新,也相信创新的力量。他带着清华附中给他的那颗种子,一路走到了今天,而那棵已经枝繁叶茂的树上,还会开出更多的花。
图文:逯遥 艾斌
审核:张洁
编辑:行政管理中心